野麦子组诗（七首）
小 约 翰(齐宏伟)
给我一支剑
给我一支剑
让我去天涯漂泊
不为去扬善
不为去惩恶
只为那荒原古道暮色
给我一支剑
让我去漂泊天涯
提着一个行囊
迎着冷冷夕阳
就这么走着冷冷走着
这首诗大约写于1988年，那时我上高一。在沉闷的学业之外，做着我流浪漂泊的梦。在我的血液里，经常感到一种反叛而又不知反叛什么的冲动。我本能地知道我是一个浪子。我不属于生养我的贫穷闭塞的小山村，不属于我高中所在的小县城，也不会属于我把这一首诗所抄给的那个女孩子。
车站
这是一座陌生的车站
我停留下来
只是为了你
轰响的列车忽然远去
带走了我忘在车上的行李
鼓起所有的勇气面对
我不知
该不该把我的孤单献给你
冷冷的橱窗淹没
我的惶惑在你的瞳子里
走与走不出的
永远是自己
忘与忘不了的
永远是回忆
是否我等到一个承诺
你在你不在的地方等我
当下班车来的时候
轨木在迷蒙的雾雨中飘移
落花淹没你挥手的样子
车在行
仿佛疯狂的呓语——
我 好 想 回 去
这首诗写于1993年大三前后。当我把爱情当成美丽家园时，却最终发现只是车站而已。自私而又苍白的男女们在互相折磨着，又互相依恋着，想分手又缺少足够的勇气，想迈出又没有足够的爱。怅然挥手的苍凉手势令人黯然销魂。
野麦子
旷野上深深的辙痕里
留下些闪闪发光的麦粒
伴随着苍凉的暮色
割麦人的歌声渐渐远去
空荡荡的田垄上
剩下些野麦子
他们瑟瑟发抖地站立着
像冬日晨操的小学生
等着点到自己的名字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
一个个瘦弱干瘪
摇晃着长长的麦芒
野麦子，我的兄弟
天凉了
起风了
你看人家都走光了
咱们回家吧
你看见前边的烟了么
那可不是工厂的烟囱里的
那是妈妈点燃了灶火
烧开了滚烫的热水
等着我们回去
你听见村口熟悉的声音了么
那是妈妈喊着我们的乳名
唤着我们回去
我的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钢镚了
坐不了公共汽车
穿不过长长的城市
越不过寒冷的灯火
我们回得去么
你还记得路么
城市是你我间荒凉的旷野
欲望是曾抽打我离你远行的鞭子
谁种下我谁就会收割
然而若没有下种者呢
就只能被遗忘在这个城市么
就像野麦子，没人要你
野麦子，我的兄弟
咱们回家吧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眨着眼在嘲笑什么
我看到你还在风中站立
野麦子，我的兄弟
你看天晚了
领着我背起行囊
让咱们上路吧
你看人家都走光了
野麦子，我的兄弟
咱们回家吧
这首诗的主体部分写于1995年大四结束后又出来读研期间。当我背起行囊，离家乡越来越远，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后，最初的兴奋又变成了深深的失望。于是准备考博与出国。然而，这时我懂了：考上博出了国又怎么样呢？我不属于这个城市，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城市，但分明又回不去山村老屋了。我仿佛看见家乡田地里被遗忘的野麦子，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就是这样一株干瘪的野麦子啊 。
易水
早晨，我们渡过了易水
水是凉的
风是寒的
怀中
刀是冰冷的
我不回头
怕你见我脸上流淌的
那是热的
原载《天地人折叠诗丛》1997年9月期。至今还记得两位信基督的朋友在学校草坪与我交谈，我拒绝接受基督作为人生的真理和答案。并自豪地说：人生的意义就在追求中，在于过程不在于结果。后来那位朋友写给我一封信说：你英气勃发，反抗整个世界；但是别忘了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所反抗的黑暗就在你心底。
其实，我知道，犹如渡过易水的荆柯，所谓英雄背后的那份脆弱……
白桦林
白桦林，经过你就像经过童年的岁月
为何只有我读得出
你斑驳的寂寞和快乐
挺立在秋风中
任百花凋零
你的微笑是灼痛我心口的烙印
在我越
来
越
黯淡的岁月布撒下阳光的温情
点
点
滴
滴
穿过童年幻想的缝隙
任树叶老去
你还有天空
我却不知道在风化前还能挺
立
多
久
离开你去飘荡
大地是我灵魂的牧场
在你树液里泉水的歌唱中
何处把我牧养
任冬风吹来
你还有春天
我却不知道在第一场雪之前还能
走
多
远
白桦林，你在祈祷么
经过我就像经过移动的沙漠
为何唯独你读得出
我斑驳的寂寞和苦涩
谁能经受住大自然的严峻拷问？犹如海子无法面对麦芒。他们的美丽和祈祷是对每一颗流浪心灵的折磨。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一次乘火车经过的那片白桦林。
河的心
我是一条孤独小河
日夜唱着寂寞的歌
我来自那遥远远方
那里有雪山和美丽姑娘
我不知为何总在流淌
内心总有一种渴望
日日夜夜永不止歇
我不知要流向何方
长长的沙滩会不会把我埋葬
前边是大漠
两岸荒凉
火热的太阳你什么时候宣布
我的死亡
鸟群飞过
在我心里留下你们憔悴的面庞
倦了
你们还在照耀还在飞翔
云儿
你为何告诉我有一个永恒所在
说那就是大海
欧鸟
你为何告诉我有一处能够向往
说那就是大海
哦，朋友，别再骗我
我看不见你那永恒大海
哦，朋友，别再烦我
我眼前只有沙漠、尘埃
哦，朋友，别再管我
我的心已经累了
哦，朋友，你没有骗我
那前边涌动着一片蔚蓝色
在不断的阅读中，我依旧感到渴。我的人生是一条寂寞的河，但还是盼望那涌动的蔚蓝色。所谓永恒，就是从小我进入大我。所谓大海，就是在所有河流之下。会有这样一份人生的蔚蓝、人生的永恒与人生的大海么？我已经倦了。
此诗曾经被象欣谱曲并用吉他弹唱过。
家
有一个声音虽不明确
却是心灵深处最弥久的感动
被呼唤的时候
才知道已经期待好久了
有一种伤口虽不流血
却在最黑最黑的夜里隐隐作痛
被触摸的时候
才一下子尖叫起来
这是让亚伯拉罕出离吾珥的呼唤
这是令拿因寡妇儿尸复活的触摸
这一声音犹如斧钺
这一触摸犹如闪电的欢歌
这斧钺向天劈去
这闪电向棺木击去
于是──
我看到天开了
那无限深邃的天空
原来封闭着
我看到死被吞灭
那无限悲凉的虚无
原来也是虚无呀
为何终生注定了漂泊
只因在这世上本没有家
这首诗的主体部分写于1997年，当时送给一位信基督的弟兄。信基督之后一段时间，最先体会到的变化就是心灵深处那股流浪漂泊的荒凉感和黯然销魂的虚无感不知不觉消失了，代替的是真正回家的温暖与平安。诚然，信仰不是一种学说的承递，而是一种新生命的开始。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