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0日星期一

一封信

小约翰兄:   
你在那篇《我不写诗,我等诗歌来找我》的文章里再次企及了我们曾深入交流过的一些话题,尤其提到了我的《水野王子》中有着某种顾城式的纯粹的光辉。在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始终是可以心领神会的,而对此我还有些话想说说。   

我在这首诗里努力呈现了一种流动感。水是隐喻,同时也是实体,是一切的母亲和女儿,光阴,年华,生老病死,相聚与离别,变迁的山河……,这一切都在流动。流动是无情的,也是冰冷的。在永恒的流动中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自身是长河中的一滴水,同是也是一条河。而在这首几乎可以题为献给流水和时光的抒情慢板中,你却不会被某种显而易见的寒意所冰冷,我想你一定可以从中体验到暖意的。温暖: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努力的一个方向。我们生存本身的孤独,渺小与荒寒,我想不需要以诗歌来见证。我想以我的诗来温暖那些随处飘荡的灵魂。当然,也温暖自身。在这样的流动中,在不断的缅怀,追忆和遥想中,我体验到了许多个纯粹的时刻。那样的纯粹类似于透明的台阶,单纯的火焰和缓缓下沉的大陆和黄昏。那是沉重和痛苦被轻轻过滤掉的纯粹。这样的纯粹的确很容易让你联想到顾城,而他的纯粹是因为他本身就在天上活着,在梦与幻象中活着。纯粹是他的状态,语言和根基。他对诗的阐述,对女儿性的阐述,一片湖光月色,如梦如幻,又真纯无比,他说我们在作为人之前,都曾作为各种光辉生存过,“我曾经是男孩,也是女孩,是金属也是河流,是阵阵芳香在春天里流动,我曾经是,所以现在也是,我感到了自身和万物中无尽流变的光阴。”这样灵质的生存只属于顾城。也许我们在触及纯粹的途中不期而遇,但我们依然是不同的河流,光辉,种子和波。我是活在大地上的,这不是海子式的大地,更多的是距我们更加遥远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大地,关于这一点以后有机会再谈。
  
对大地上的苦难顾城并非一无所知。自身的敏锐令他透彻了苦难,而透彻之后他又无力承担,甚至无从面对,于是只好飘回梦境和童话中。这里有某种隐密的归隐的意味,他一生中仅有一次提到过鲁迅,那是86年的一次演讲“鲁迅先生讲的铁屋子不仅仅是外在的,不仅仅是腐朽的政权,而是我们的心灵中的铁屋子。鲁迅先生几乎讲的全部问题最后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我们民族的血液无疑是伟大的,但也有令人痛苦的一面。改造自身是痛苦的,是最困难的,用什么来改造它
呢?你要搬走一个桌子,用手就可以了,但你怎么把自己搬走呢?”他一下就企及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即我们生存的绝境即是我们心灵的绝境所造就的,现实的黑暗就是我们心灵的黑暗。刘小枫也是这样来分析的,“肩起黑暗的闸门导致心灵的黑暗这一结果,已经包含在其前提之中,黑暗的闸门是由一颗黑暗的心肩负起来的。”近年来一些学者以基督教为参照来反观鲁迅,在我看来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和体验。顾城是一个没有力量的人,他永远只是孩子和少年,而非男人。
实际上他对男人一直有一种强烈的反感和排斥。他认为正是男人无尽的欲望才让世界充满了杀戮和混乱。缺乏力量使他无法直面绝望和虚无,使他在土地上无法立足。就在他无路可走的时候,纯粹之光使一切变得干净。他由此看到了最初的天空和语言。这样的清澈和纯粹里自然有着极其强烈的自怜和自恋。他那凝视着流云,星辰和露水的目光,其实也就是在凝视着自己。他在一切之外,又在一切之中,这样的凝视中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伤感。这一点很隐密,同时又有着某种让
人深深沉浸和隐逸其中的魅力。顾城在谈及女儿性时说,“贾宝玉对女孩子的珍惜和林黛玉对自身的怜惜是一致的。”其实他对于露水,孩子的眼晴的热爱与对自身的热爱也是一致的。顾城的明净、清澈,纯粹并非独一无二。这样的光辉一直存在着,从陶渊明,王维,杜牧,一直到曹雪芹。这样的灵魂在月光下真切地流动着。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杜牧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曹雪芹说,“质本洁来还洁去, ”他们都是洞悉了苦难的人,他们远离承担,以各自的方式回到最初,一尘不染。这样的清澈与明净有着佛教的精神气质,它讲究远离诸幻,同时心性自现。   

顾城的明净和纯粹投影到生活中却是敏感、神经质、纤弱,自闭和偏执。关于他这方面的例子我们都知道得很多,在此我就略去不说了。   

你多次对我说要先做一个人,然后再写诗。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所指的道路的确也是我一直以来心向往之的,而我越是深入的进入诗歌内部,就越是感到某种不可调和的,水火不容的自相残杀的矛盾,血泪和悲剧。对此我无能为力,我感到自己就像是命运之风里的沙石和叶子,去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具体的例子我就不说了。我想对此你是能够心领神会的,甚至包括那种每走一步都面临两难选择的状态。粗浅地来说,诗歌本身就要求打破和谐,打碎完整,不断前行。由诗歌
的光辉反衬出人世的丑恶,也会对诗人造成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这些本来就与健康,和谐,完整,温暖的状态相去甚远。像顾城,他在现实中的精神就总是处于一种紧张状态,舒缓不下来。他与人间烟火格格不入,你怎么能要求他平静、温和而细致地去尊重身边每一个个体?当然,我不是在为他的偏执以及最后的暴行辩护。我想说的只是我们在作了道德评判之后,是否可以深入到他的内心,去了解这一切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关于这一点舒婷说得很直白,她说,“我想我们
应该更多的从心理,乃至生理上去关注顾城。”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限度和悲剧。理解对所有人来说始终是必须的。做人与写诗其实都需要学习,甚至修炼。它们都需要将自己从琐碎的功利和庸碌的悲喜中释放出来,不断提炼,不断走向辽阔。你看看,那些不写诗的人,他们大多也过着庸庸碌碌,明争暗斗的生活。

诗歌容易将人逼向极端,但并非一个人只要不写诗,就能理所当然地拥有人生的光辉、美好和善良,对每一个个体来说,要想真正成为一个人,真正站在阳光下问心无愧,都需要持续不断地锻炼。作一个真正的人也许远远比写一首真正的诗要艰难。作一个真正的人,坦坦荡荡地活在世上,对自己和他人永远怀有善意,不恶毒,不骄傲,永远去爱,去关心,这是多么的自由,健康,又是多么的幸福呵!这样生机勃勃的生存永远是我的憧憬,也许,也永远是我的彼岸。我始终记得在海子死后不久,骆一禾在北大的一次小讲演中引用圣琼.佩斯的话说道:“诗人,就是那些不能还原为人的人。”不管你从什么意义上来理解这句话,这句话本身就足以令人震撼,并且深思。   

在我的体验中,诗歌的确容易让人偏离正常的轨道和状态。让人在一片纯美中洞见虚无。这两种学习和精神成长似乎是很难调和的。比如,你越是深入理解美,感受美,体验美,就越难容忍大地上丑恶的事物,面对它们的时候你就越是难以保持好的状态和心情。这种矛盾和内伤在顾城式的纯粹那里达到了极致。关于这一点,我们谈过很多次。对纯粹的美,你似乎怀有一种本能的警惕,的确,诗人为一首纯粹的诗歌所付出的代价永远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不过我想问题,或者是
病根并不仅仅停留在纯粹本身上。纯粹只是我们看得见的状态和结果,而非起因。我想一个诗人,不管以何种方式抵达诗歌的,都不得不承受来自诗歌本身的伤害和压力。如顾城,他抵达了纯粹;如爱伦坡,他抵达了黑暗;如叶赛宁,他抵达了朝气,明亮;如兰波,他抵达了疯狂,流浪;他们都是病态的人。我对他们凝视得越久,就越感到他们无可救药。这里面有某种不可解救,无从回避的宿命的氛围。往深处说就玄了,还是打住吧。   

我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借着顾城把我们交流过的问题又一次摆上桌面罢了。越往下写就越是力不从心,这里面有某种令我必须谦卑的东西。我本来想给写诗与做人一个说法,现在却只感到我的文字的虚枉。在我们视野中,不仅有那些天才和病态型的诗人,也有既能写好诗,又能做好人的诗人,如苏东坡,爱默生,安徒生,帕斯卡尔,托尔斯泰……,他们也都有自己的障碍,都有一个逐渐辽阔和壮大的过程。不过我想这远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匆匆忙忙说出来了反而显得轻率。   

有什么好书,记得推荐我看。   

祝 好!
  王翔2002/06/8—9




水.野王子(外一篇)——抒情短章   
□ 王 翔

(1)   
第一个丰收的日子已相去遥远   
谷香四处飘荡   
那年我端着小板凳坐在村口   
盛着清水的小碗里溢满了红月亮   
风轻轻吹过来   
我知道 你想我了

(2)   
不必为我指明方向   
大朵大朵的往事被摘走   
被陌生的河流摘走   
她们爱过我   
眼里飘过红帆船   
我随处停泊   
不必挽留我   
野草编成的花环我会喜欢   
盛水的器皿我会喜欢   
圈养家禽的栅栏我会喜欢   
编织的你 浇花的你 点灯的你   
请原谅我必须远行   
时光淌过栅栏   
我捧起 轻轻啜饮

(3)   
远处是新娘的手   
是新娘的手洗衣淘米   
是新娘的手拾穗打禾   
右手的戒指是我的右眼   
左眼戴在我自己的手上   
远方烟波浩渺   
摇橹的声音润湿了我的眼窝   
眼窝里的水草柔情依依   
我早已失明   
从我告别落花和萤火那一天起   
从新娘的出嫁日期被揭开那一刻起   
打柴人收起柴刀
打鱼人收起渔网   
游子也总在黄昏敲响家门   

九月的云 十月的云   
依次飘过   
星光吻着你的纤足   
累了 就好好休息   
等我回来 我们生儿育女   
用粗糙的双手将儿女拉扯成人   
童年和梦幻随我一起漂流而下   
我是诗人   
我要唱出你们所看不见的一切   
归家的日子仍山水遥迢   
过年了 两岸鞭炮阵阵 锣鼓声声   
我慢慢剥开一只新鲜的莲蓬

(4)   
我离开 离开   
鸟群飞过   
相思的季节随同流水远去   
山茶花在我怀里醒来的那一年   
你上了岸   
小油灯照亮了你酿酒的手   
洗衣的手 细雨蒙蒙   
你在每一件衣服上缝上我的小名   
你关心每一只候鸟远行的方向   
许多年代就这样流过去了   
再没有一条石子路能通向我幼时的果园   
熟透的乌莓和桑椹浸入泥土   
新鲜的盼望日日升起   
树枝向着天空伸出嫩绿的手   
我却只听见哀伤日夜奔流   
想着你 梦像一滴滴夜露   
清凉地滴入河中   
那林野 浅泊 狐仙   
有名或无名的一切   
都有着一条自己的河   
悠悠的雾和云   
来自我们共同的呼吸

(5)   雨打湿豌豆花 打湿野杏   打湿人们每日每夜路过的小巷   打湿晚年   手抚石碑   有多少牵牵挂挂的年月被雨打风吹   风用家乡的方言唤着每盏灯的乳名   你想 你爱 你唱 你听   长发还未晾干 (6)   我听见马的喘息   颤抖的红缨和布匹   听见果实一个接一个成熟   听见初吻轻轻绽放 沾满露珠   听见磨刀霍霍   听见春雷引来大火   听见你说你要看好这个家一生一世   听见诗 (7)   第一次看见天空   终年积雪的山峰   年轻女子的身体   马群披着斑驳的星光   像逐渐退远的波浪   双脚在土里越埋越深   丢弃的诺言谁会去捡   捡起来细细拭擦   像拭擦一面祖传的铜镜   大雨从南下到北   人们四处迁徙   背后战火连绵   北方的麦子南方的水稻   阳光和雨水养活了我们   野地里狼嗥四起   人们安家落户 在穷困中   打点行李的人们   带来粮食和水 (8)   没有烧出一条通往上天的道路   飞禽走兽无处藏身   落木萧萧 那是过去的秋色永不复返   一棵小树的祭日被谁记起   土地上沙石滚滚   他们走了   留下屋舍 骨灰   悲欢离合的脚印   一棵小麦的生日被谁记起
(9)   冬天正迎来她第一场漫天大雪   河流慢慢结冰 诗歌之水流过   心脏慢慢舒缓 诗歌之血流过   雪豹眺望远方 大雪苍茫   兄弟 煮沸你的水   盖好你补了又补的棉被   大地容纳了我们   我们的过错   我们心底的病菌和火种   易水萧萧 汲水的女子弯下了腰   像水流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那支传唱千年的歌寒气逼人   兀鹰低低掠过   掠过劳累的黄昏   只有心中万里无云的人才能仰望天空   洪水已退去很久   祭坛上盛满了我们的夜晚   苦难和爱情 (10)   月光透过树枝   透过红蜻蜓的翅膀   像刚刚刨出的手指   抚摸海水里随处飘摇的火焰   孩子因为美而心跳加速   灰烬便会复苏   便会从最深的绝望里复苏   伸展出挂满水滴的枝叶   懂得照顾 (11)   大河涌入我的血脉   我在树丛深处唤你的名字   祖传的手艺被我搁下   搁在木门背后   我沐浴 骑马 喝酒   我披头散发   不关心种植和放牧   不关心收成   随处支起帐篷   邀陌生的路人同宿   用各自的方言聊各自的生活 (12)   把石头推开   把风点燃   蔚蓝的鱼群在正午开始游动   睡去 你是夜晚   醒来 你是白天   我变得清澈   变得像河滩一样广阔   疾病被涓涓细流涤尽   你注视着我 (13)   欲望之火开放   层层开放   我们是木船   也是火焰   我醉了   捂着冻僵的胸口   腰缠大河   你可知道我也从火海中走来   我也是火海里执迷的一滴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这样的歌被我们啜饮   被山风啜饮   被情意缠绵的芦苇啜饮   我踉踉跄跄   搭着沉默的山峦   草鞋打破了我的脚   红宝石滚落一地   我背着粗糙的棋板和干粮   棋子如同我无数个昏睡不醒的上午   随处失落   我听见水珠相爱   渔夫收网上岸   扛锄的男子独自回家   沉默者有力的心跳   我倾听   山鸟把我当作树枝我不介意   没有听我唱歌也不要紧   失血过多的半月躺在水里   我慢慢吻她慢慢走过   一切都无可挽回   土生土长的故乡人像一捧捧干燥的黄土   从不过问彼此   越来越多的眼睛枯萎了   感染上黑暗里的狂欢   水从天上来 水从天上来   那么 眼晴   原本不也从天上滴落下来 (14)   谁不愿意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谁不愿意把梦点成小柴火   排列成变幻有序的星座   我们都是空空的洞窟 无人居住   谁会收留我们的倾诉   风从哪里吹来   愿病人康复 死者安息   愿人们幸福生活   在大地上我们本不该如此陌生 (15)   不再企求有人陪伴   木筏飘过夹竹桃   飘过窗内的炉灰   祖辈遗传给我浑浊的苦痛   我平静地流淌   两岸的野花年年盛开   你看见她们如同看见我的荣誉和伤口   我遍尝百草   光从哪里来我并不知道   我只确信我们都在光中活着   我们干枯的眼窝里将涌出泉水   沃野丰美 (16)   天空和大地哺养了我   我是古老的房屋是马群   是栅栏是沾满露水的夜晚   是一切苦难的回声是安慰   是瓦片是稻草是石灰   是连绵不绝的疾苦是孤独   是后裔是企盼是朝向远方的呼喊 (17)   野地里的羊群   善良的树木   挽歌 消逝的人们   都和我有关   生命在泥土里 怀念里   劳作里 稻田里 水里   我睡了 你眼望苍穹   我就依然醒着   在穷人的灯还没有亮起之前   我们曾头顶宽大的蕉叶   携手穿过一场又一场迷蒙大雨   我们的手里同一片叶子上两条相连的叶脉   和平吹拂 幸福吹拂   三月的花开九月的叶落   我漫游我沉睡我歌唱   从未远离母亲和你所在的树庄 (18)   牧羊人 你应该去远方   手艺人 你应该去远方   庄稼人 你应该去远方   道路伸展成落叶在空中的轨迹   落叶回归土地   那远远而来的   是你忧伤之河的汛期吗   河水与你同登彼岸   你将再次热爱贫穷   留下家什和回忆 (19)   秋天来了 冬天来了   世界慢慢变得安静   雪落进少妇洗衣的盆里   雪下的花朵是贞洁的小火   织好的棉袄搭在床头   结实的木床上   是大雪覆盖的夜晚   是轻轻摇晃的火焰 (20)   我出生的村庄就是我的远方   我不求歌声四方响彻   只愿当我低语时   泥土能听见   土壤里寂寞的祖先能听见   美好的日子总是迟迟而来   如今我看不见世界 看不见你   夜夜我以星光擦洗双眼   你的吻流过我的双唇   冰河解冻 万物生长   我慢慢伸出手去   像火焰在风里面慢慢增长距离   你站立的地方江水迷离 (21)   你在一滴水中醒来   在布谷的啼啭中醒来   在移动的沙丘上醒来   在飘摇的海藻间醒来   在我的生命里醒来   你像清冽的晨霜 轻轻地爱着一切
(22)   阳光漫过大洋   第一次看海的傍晚已随木筏飘去   姐妹们站在岸边   东方的母亲和女儿   轻轻流动   流进泥土 心脏   战火和河流   春雨还在地底埋着   挑水的担子磨破了双肩   好年华都摇摇晃晃洒在路上了   要喝上一口水有多难   要喝上一口酒有多难   老乡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要我今晚就在这儿住   无数芦花   传递着彼此的幸福   平平凡凡的幸福 平平凡凡的泥土   就这么让风一直吹着不也挺好吗   就这么守着妻儿   一直到老不也挺好吗   野百合在山坡上出生那一年   我就这么想过   那时我还很多情   每晚都会爱上一轮水里的月亮 (23)   无数赶路人再没有醒来   我看见他们最后一次捧起河水   河水混浊了他们的面容   顺手把歌谣摘下   把野地里的歌谣摘下   别在腰间   或者洒向五谷丰登的田野   你听 世间的声音   多么美好   已经有很多的日子我滴水未进   那些依山傍水的人家没有留住我   粮食和水没有留住我   又一个白昼到来   传说有一个人能越过九重山川   穿过九片荒漠 在九个   宁静的夜晚   我知道那就是我   因为你在我体内流动
(24)   人点起晨星   到有水的地方 有原野的地方   有女儿的地方 硝烟退隐   紫罗兰和含羞草不会再回来了   溪流也是   与无数没有名字的人们一样   火灾和饥荒流离失所   祈求有什么用呢   废弃的秋千上停着红蜻蜓   停着人们在黄昏许下的祝愿   水坛和花坛消失了   因为最后的早晨   无数疲倦的小脚   从雨水中走过   从乌黑的瓦片和月亮上走过   在森林变成坟墓   手握着草木灰的春天   河流大病一场   望着连绵无际的群山   我懂得了什么叫心酸难言
(25)   贫寒的风 童贞的风   伴随过无数灯火和赶路人   的风 吹过   困守在黑暗里的人们   沉默的依旧沉默   乱坟上鬼火摇摇   那夜色中的丘陵   是许多人漫长的一生   在尝尽了人世一切酸楚和幸福之后   我们又一次回到童年   和邻家的孩子在一起   去看望一位患了肺病的小姑娘   城市熄灭了 我们在一起   四季在我们体内更替   星辰在我们体内运行   我们是空气 是水   是夜空 是爱和信心   没有一种爱情能解救黑暗里的人们   而我们 不过是一滴被命运摔碎的水珠   失散在各自的孤独里   也许每个人都仅凭一份曾经的美好   或对美好的想象温暖自己   灯火呵你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   然后又忽然离去 (26)   姑娘 在陌生的道路上我们萍水相逢   在永恒的孤独中我们萍水相逢   除了异乡的原野 除了落日 除了我   你还能看见什么   荒凉的城市里每天有很多人相遇   寂寞开得无边无际   我们慢慢走过我们默不作声   南方的云朵北方的云朵   都曾飘过你我的家乡   姑娘 你为什么远行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 在每个傍晚   盼望有人能和自己一起慢慢走回家去   星辰每夜从浩瀚的幸福中升起   能和心爱的人谈天 吃饭   在炉火旁 一起体味光阴流逝的温暖   是多么好啊   姑娘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   走向不息的风暴 走向群山   走向白发苍苍的夜晚 (27)   整个七月   有许多眼睛   美丽地张开   因痛苦而凝结的企盼   随着黄昏一起   流 进我的夜晚   那在地下悄悄行走着的河流总该一路平安   粗糙的大手   放下锄头和镰刀   放下一世的操劳   总该有这样的夜晚   让我们安宁地说会儿话   让河水和姑娘的清香轻轻飘远   好乡亲 你的名字也就是我的名字   还没摘采就已老去的年华   被流水带走   从你痛苦的眼窝里   将流出我的泪水   我七岁的时候   秋天的情歌在风里旋转着   我看见小姐姐在山坡上跑着   在流水般清澈的山坡是跑着   一直跑进了山腰的月亮里   然后我独自离去 (28)   自从红树林在夜露中相爱后   再没有一只候鸟   带来不祥的消息   古老的歌谣 从山脉深处迁出   朵朵野花 在路旁抱膝远眺   你们看见了什么   你们手捧夜露   都只是害怕黑夜的孩子   在暴雨和灾难前夕   总有清风催我入睡   野豌豆花在我前额盛开   我看见许多野性难驯的冬天   在大草原上一去不返   水在舞动歌在舞动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小窗台上   守候你的归期   大群大群牲口缓慢地走过   女孩遗失了一只玻璃鞋   她的小情人背着她淌过时光之河   河水涌出我的眼眶   风霜雨雪涌出我的眼眶   而我已经倦于守望   卵石在流水中变得光滑   寻访亲人的小鸟 请停在我窗前   这些大树正在祈祷 (29)   每个冬天我都要诞生一次   请慢慢靠近我   我亲爱的羊群   让我们一起在夜里呼吸   让来自彼岸的风   吹开沉睡不醒的窗户   你说我出远门的时候   你会留下来看家   好女儿 好乡村   你们的存在让我无比幸福   我永远怀念那年冬末的漫漫白雪   每个赤脚的穷孩子   在雪地里都变成了王子和公主   野鸽子也合上眼睛   和我一起   用最轻的歌声告诉妈妈我们是多么爱她   当灯火一盏盏的熄灭   当神性再次死去   这一切都会再次变成流水   我被流水带走   再不用烘烤脚上潮湿的鞋子了   流水线条简约   流水不会消失   亲爱的 要好好的   最终我们会在水里再次相遇 (30)   那些过去的日子   像粗糙的岩石   我刻下一只眼睛   她被痛苦亲吻太久   就会穿透摇曳不定的秋天   寻访她的情人   我已渐渐开始看不见了   星河灿烂了我的草原   灿烂了我一路悲欢离合   有很多盲歌手轻轻走过   听过他们歌声的好人   目光明亮   当泥土睡着 稻麦起伏   今生的雨水顺着屋檐轻轻流下   窗户从疾病和痛苦中张开   无辜的阳光   就会漫过我一生的坎坷 2002/02/17--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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