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30日星期五

浅谈中国教会中的一些问题(转)

文/李建宏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教会(注1)的快速发展,已经引起全世界基督徒的普遍关注。基督教在中国获得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发展,中国各大城市的“三自”教会,人多到周日敬拜常常要有好几堂。家庭教会更是遍地开花。海外华人教会也不遑多让。以北美为例,凡国内来的留学生、访问学者、新移民,以及探亲访友者,很少能对教会置若罔闻。北美教会实已成为华人的重要社会活动场所,就连非信徒,甚至对基督教不感兴趣的人,也参加教会的一些活动。

每年华人教会都有不少数量的人受洗归主,这与许多一年只有寥寥数人受洗的西人教会,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不仅如此,与西方一些挂名基督徒或不冷不热的基督徒相比,中国信徒在各种压
力甚至迫害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无畏勇气与坚定信心,更鼓舞著全世界的基督徒,去追随主耶稣。有人甚至预言在不久的将来,中国无论在信徒数量还是在派出传教士的数量方面,都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国。毫无疑问,基督教将在中国社会中发挥重大作用,中国基督徒也将对举世教会的发展发挥巨大的作用。然而,在这一片叫好声中,笔者却感到深深的忧虑。西方信徒说,基督教在北美、这个以基督教立国的社会,“虽有一英里宽,却只有一英寸深”(a mile wide but only an inch deep,意即虽宽却浅)。以笔者之浅见,以此话来评论当今中国教会,亦不为过
。与在发展新信徒方面的斐然成绩形成鲜明对照,中国教会在帮助信徒的灵命长进方面却亟待提高。笔者既无专家学者的理论深度,亦无牧师长老之高深灵性,故只以一普通信徒的身分,就本人在中国教会观察到的一些普遍问题,在此提出,以供探讨,俾引起华人教会对这些问题的重视,从而向著更加健康的方向发展。过度强调神迹问题一,很多中国信徒过度强调神迹的作用,而忽略了神通过日常方式做工的可能。或许是出於对以前所迷信的“科学至上论”的逆反心态,很多中国教徒过度强调或片面夸大神迹的作用,及其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可能,从而使中国教会散发著浓厚的感性色彩,却理性不足,甚至具有某些反理性色彩。非理性或反理性的信仰,是极其危险的。西人教徒除灵恩派外,一般不像中国人这样强调神迹。我在洋人教会多年,极少听到神迹发生。相反,在华人教会中听到的“神迹”,却比比皆是。而且,很多华人基督徒的所言所为,似乎暗示著神迹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笔者绝不否认神迹确实存在,而且相信,只要神愿意,神迹的确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但可能发生与实际发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神迹虽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但实际上却极少发生。圣经中记载了很多神迹,耶稣也通过行神迹医治了很多人。然而,正如杨腓力(Philip Yancey)所说∶“但更多的人没有得到医治。 (耶稣)使拉撒路从死中复活,但很多人却在还在世上时死去了。 并未抹掉所有脸庞上的泪痕。”(注2)“神迹的确可以给基督徒带来巨大的盼望,但是如果过於强调神迹,而所盼望的神迹又没有出现,对信心也可以造成巨大的打击,并且会引发背叛与绝望的消极情绪。”(注3)因此,过於依赖神迹是危险的,有害的。我听过一个见证,说一个信佛多年的人病了,他求佛烧香都无效。而当地的基督徒为其祷告後,就不治自愈。他从此认定所信多年的佛是假的,决定信耶和华真神。当大多数听者为此人信主得救而欢呼雀跃之时,愚顽的我却对此人及欢呼之人充满忧虑。如果他以後再病了,神不选择用神迹为他治病了,他将做何选择呢?建立在神迹基础上的信仰是脆弱的。成熟的信仰不应建立在神迹的基础上,而应建立在遵行神的话上(《太》7∶24)。难道只有神迹才能彰显神的大能与大爱吗?难道太阳每天按时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不能证明神的智慧与存在吗?难道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不能让我们感受到神的奇妙大工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既充满了神秘,又按一定规律运行。但神秘也罢,规律也罢,无不在神的掌管与护理之中。当我们的眼目过於关注神迹时,我们就忽略了神多数时候做工的方式──通过常规。如果太强调神迹,无异於因自身视野的狭隘,而将神局限在神迹之中。成熟的教会和信徒,必须学习在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中,领受神的存在与神的爱。走极端的倾向问题二,有些中国基督徒在信仰上,有走极端的倾向,并误以为是灵命成熟的表现。其实,灵命的长进,并非意味著在信仰上越激进越好、越极端越好。经上也说∶“不要行义过分,也不要过於自逞智慧”(《传》7∶16)“你持守这个为美,那个也不要松手;因为敬畏神的人,必从这两样出来。”(《传》7∶18)英文版圣经(NIV)说得更清楚∶“The man who fears God will avoid all extremes.”然而,某些基督徒的做法却走向了极端。并且,这些走极端的不健康行为,却被视为灵命好的表现。例如,本人有一次在华人教会中,听到牧师讲,读圣经越多越好,祷告也越多越好。本人欣喜若狂,发誓一定按牧师之言去行。结果除吃饭、睡觉、上课、主日崇拜、参加查经班及事奉外,全部时间都用於读经、祷告。不仅如此,本人言必称耶稣,口不离圣经,只要见到一人,不分性别、年龄、种族、信与不信,一定要拉住他或她长谈,而谈话内容只有一个──基督教。结果不久,我就发现,很多人只要看到我,就远远地绕道而行,大有避之惟恐不及之态,令我既惊讶、又伤心不已。我的这种行为,在很多华人基督徒眼中,都是很属灵的。我得到了许多人的赞许。即使有批评,也是要我传福音注意方式、方法而已。最终是西人牧师告诉我,以上种种宗教行为,都是不健康的,对己对人都没有好处。这些行为非但不是属灵的表现,反而是我心理不健康的反映。於是我懂得了做事要平衡(balance),要有限度,否则过犹不及。从而,我和神有了更亲密、更健康的关系。将问题简单化问题三,中国教徒将信仰问题简单化。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喜欢给人开属灵药方,而且是包治百病的统一药方。每当我在生活上遇到困难,导致属灵上的挣扎时,我都不愿意找中国信徒交流,因为我知道大多数人会说什麽。无论你遇到什麽问题,他们都有一套标准答案。

有时,他们甚至都不想听你把问题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将那份万灵药方抛出——无非是援引圣经,要你相信神、多读圣经、多祷告等等。而且他们相信,只要你这样做了,就一定有效,一定能解决问题,颇有些当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意味。无论你是夫妻不睦、婆媳不和、心情不快,还是工作不顺,只要你照著那个药方做了,就一切都会OK。如果不OK,那就是你没真信
、或者信心有问题。但是实际生活绝非如此简单。须知许多问题,往往是多方面原因(包括属灵和非属灵的原因)造成的。例如,信主以前,我非常自私,对整个世界充满了仇恨,没有爱心,对人也很不宽容。信主之後,我开始学习以爱心去待人,对人也宽容了很多,故此我的人际关系确实有了很大改观。但是还是会有人突然不理我了,让我莫名其妙。据一些人说,是由於我说话伤人所致。但我实在不知道,什麽样的话会伤人。於是就有人指责我不是真信,或信得不好,因为如果我真信,圣灵会告诉我如何讲话、如何与人相处。他们建议我多祷告、多读经。可是当时的我,已经是整日读经、祷告、事奉,以致疲累不堪了。後来还是西人牧师帮我分析,原来是我缺乏人际交往的基本技巧所致。因此,除读经、祷告外,我又恶补了一番人际交往技巧,从而在人际关系上有了飞跃。如今,像大多数人一样,我还是会在人际关系上犯各种各样的错误,但是我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却是有目共睹的。就连当初谴责我的人,也对我今日的表现刮目相看。孰不知鄙人之进步,并非得益於其“属灵药方”。另外,很多中国信徒不理解别人的挣扎,特别是信仰上的挣扎。他们强调自己信主前後的变化,却极少谈论信主後的挣扎。他们认为,信主後就不应该有诸如信仰挣扎之类的问题了。所以,每次和他们谈完这方面的话题,我都感到更大、更
深的痛苦与绝望。因为他们的眼神与语气,都在指责我信心不足。而西方基督徒的做法,却有人性得多。他们大多会认真听你将问题讲完,给予真挚的同情与理解,并站在你的角度设身处地为你著想,提供实际的建议,最後再为你祷告。这样做,帮助了我加深理解神及神的话语;体会到神通过这些弟兄姊妹们彰显的爱,亦增强了我对神的信心。我大胆地将自己的“罪行”,暴露在一些西人弟兄姊妹面前。他们同样会勇敢地批评我,但他们批评的是我所犯的罪,而不是我这个罪人,更不会由於我犯了罪,就得出我信心不足、甚至不是信徒的结论。同时,他们会鼓励我从中汲取经验教训,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更令人感动的是,他们会告诉我,不要陷在罪咎感中,神已经原谅了我。

他们也会坦诚分享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在健康的教会中,面对人的软弱与挣扎,不会指责、论断
,有的只是同情、理解与鼓励。其实,信仰上的挣扎是正常的、健康的。很多著名的基督徒,如马丁.路德、卢云、杨腓力等人,都经历过信仰上的挣扎。问题的关键,不在於信主的路上有没
有挣扎,而是如何对待挣扎。我信主近10年,一直在信仰的道路上痛苦地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使我对神及神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从而增强了我的信心。《里外更新》的作者克莱布博士说,他并不为那些在信仰上有明显问题的人担心,相反,那些从表面上看来很好、没有任何挣扎的人,却使他忧虑。他怀疑许多人失去了自我感知,或无意识地将痛苦掩藏起来,因此,那些所谓的“灵命成熟”,实际上隐藏了心灵深处的痛苦与挣扎(注4)。健康的宗教观因此,我认为,中国教会必须将信徒灵命长进,及帮助信徒建立健康的宗教观等问题,尽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因为不健康的宗教观,对个人及社会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巨大,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欧洲中世纪天主教会的黑暗统治,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而已。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天主教会所为,和基督教无关。然而,正如王晓波所说,任何一种信仰,如果被滥用,都可以成为打人的棍子、迫害别人的工具(注5)。此话值得关心中国教会成长与发展的每一个人深思。从总体上来讲,中国教会是一个年轻的教会,与西方教会相比,中国教会充满了年轻人的生机与活力,信徒也不乏为信仰献身的激情与热情。另一方面,中国教会亦暴露出年轻人的缺点与不足∶幼稚、无知、冲动、偏激甚至自以为义。中国教会经受住了疾风暴雨般的信仰洗礼,但这并不能保证,在风平浪静的环境下亦能自守。相反,有著二千多年历史积淀的西方教会,虽有它的种种问题,但它毕
竟有著来自於自身经历的成熟、理性、平和与睿智。在帮助信徒灵命长进及建立健康的宗教观等方面,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遗憾的是,华人教会与西人教会的交流与合作还很不够。很多在西方耳熟能详的著名基督徒作者,其著作在中国大陆的基督徒中却无甚反响。我并不反对看华人基督徒所著之书,他们毕竟有著与我们相似的经历与背景,他们的作品更容易引起我们心灵上的共鸣。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我们这一代唱著东方红、受著共产主义教育长大的中国基督徒,身上还有著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消除的、与基督信仰相矛盾的价值观。大多数中国基督徒(包括基督徒作者),归信基督的时间都不长,有许多属灵的功课还没有学到。华人教会与西方基督徒著作的相对隔绝,大大影响了中国教会向更高水平、更深层次发展。其直接危害之一,就是很多西方教会中已有定论的东西,在华人教会中仍不为大多数人所知。许多西方教会和西方信徒犯过的错误,我们还在继续犯,从而多走了很多冤枉路。华人教会实在有必要扩大与西方教会的接触,多阅读、翻译、出版西方教会的好作品,以使华人教会能更加成熟。

注∶
1. 此处的中国教会,特指中国大陆地区的教会,及主要由来自中国大陆的信徒组成的海外华人教会。
2. Philip Yancey, Disappointment with God: Three Questions No One Asks Aloud,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Books, 1988, p.109..
3. Philip Yancy, Where is God When It Hurts? Grand Rapids, Michigan:Zondervan, 1990,p.212.
4. Larry Crabb, Inside Out, (Colorado Springs, Colorado: NavPress Publishing Group), 1988, p.29.
5. 王晓波《知识分子的不幸》,李银河编选《王晓波杂文精选集: 思维的乐趣》,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作者祖籍山东,生长於北京,现居加拿大埃德蒙特市,一直从事教学及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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