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曾经仅有一次这样静谧……”
——里尔克的吟唱与祈祷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的早期诗作《时辰祈祷书》(德语“Das Stunden-Buch”,英语“Book of Hours”)实际上是三首长诗:“修士生活”,“贫穷与死亡”和“朝圣”。其后期名作《杜伊诺哀歌》(Duino Elegies)和《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Sonnets to Orpheus)国内已有多个译本,如:《〈杜伊诺哀歌〉中的天使》, 刘小枫选编, 林克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4月;《杜伊诺哀歌》,刘皓明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5年1月;绿原《里尔克诗选》。最近还有 :《里尔克法文诗》,何家炜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7年12月。
对里尔克的《时辰祈祷书》,法国雕塑大师罗丹曾对其时为其秘书的里尔克提出尖锐批评,认为它“不伦不类,喋喋不休,是一支饶舌的‘即兴曲’”。流浪海外的我国诗人北岛也认为其早期作品多“伤感滥情,以及廉价的韵律和抑扬格等形式上的条条框框”。(“里尔克: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收入《时间的玫瑰》,北岛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8月,p.81.)但我们对诗人诗作的了解其实来自译文,亦即汉语。在不通原文或不读原文的情况下,汉译就极大地决定了我们对诗人诗作的印象。当我读到网上大侠Dasha所译的《时辰祈祷书》(见:汉语里尔克http://www.myrilke.com/,Dasha建立的关于“德语诗人里尔克的汉译与研究”网站),立刻为其瑰丽、精致、优美、典雅文笔所深深吸引,这是我第一次爱上里尔克。至于这文笔是不是真实的里尔克对我倒不重要了。
Dasha自陈“最初自学德语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真实领受这位德语诗人。”此种念想令我好生欢喜、佩服,我亦曾为喜欢古希腊经典故、为喜欢德语新民谣(neo-folk,当代Darkwave音乐浪潮中之一支)故而萌生学希腊语、学德语的心愿,然终不得行。Dasha的毅力、才力着实可敬。
Dasha在译述前言中告诫不要“断章取义”,不要把这些“水乳交融”的诗“割裂”开来读,以免“那么多的名句,湮没了原初的文本,没有了原始的生命,只余下华美的空壳”。但从整体上评价这篇大诗非我力所能及,只得犯险忤逆而为,真对不起Dasha美意了。
如:《时辰祈祷书·修士生活》第5节“我爱我生命中的晦冥时分”,在那一刻,“感官渐渐深沉”,通往另一个“永恒悠长生命的空间”,“平淡的生活”得以变成“遥远而神奇”的“传说”。
如:《时辰祈祷书·修士生活》第48节“我扩散着我的寂寞,从开始到开始。” 在里尔克那里“寂寞”或说“孤独”具有在体的特征,是“对存在的最独特的生命体验”,是“对个体生存状态的一种确认;这种确认中包含着可贵的信仰方面的特征,即对探寻并形成个人的精神力量抱有坚定的信心。”(臧棣“汉语中的里尔克”,见:http://www.xj.cninfo.net/culture/silugc/060301.htm)无论是忙忙碌碌,还是孤身闲坐,个人在意识里的进进出出是如此不同,自我是谁?世界又是什么?当你被虚无的远方或宿命的黑暗所蛊惑,当下的“你”和他人的“当下”有何共通之处?灵魂注定孤独地在雾霭氤氲的树林中行走。读书不过寂寞中的消遣、独自玩味寂寞、自己跟自己说说话儿,读书是“闲散人”的“闲散事”。非常信服周作人在《灯下读书论》里说过的一段话:“古人劝人读书,常说他的乐趣……此外的一派说是读书有利益……我所谈的对于这两派都够不上,如要说明一句,或者可以说是为自己的教养而读书吧。既无什么利益,也没有多大快乐,所得到的只是一点知识,而知识也就是苦,至少知识总是有点苦味的。古希伯来的传道者说,‘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就加增忧伤。’ ……可是无论如何,寂寞总是难免的,惟有能耐寂寞者乃能率由此道耳。”怎么由“寂寞”、“孤独”而扯到读书了?读书就不寂寞、不孤独了嘛?绝非如此。事实很可能是,读书“扩散着我的寂寞,从开始到开始。”
如:《时辰祈祷书·修士生活》第12节“我信奉尚未说出的一切。” 《时辰祈祷书·朝圣》第22节“你是自身变化着的形体,……,你是万物完美的化身,隐瞒着它们的本质的终极话语,你始终别样地显现出别样:对于船你是岸,对于岸你是船。” 体现出诗人在悖论式思考中把握上帝之道的意图,这种思考的语言表现形式不仅有思的力度,而且本身就具有诗的美感。就其思想性来说也是相当“高明”的,因为“人和由人构成的人世是悖论性的,悖论才是人世的自然面目,所以,任何没有体现出这种悖论的思考都是残缺的,因而也是没有用处的。”(林国华语)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可比照德国现代神学大师巴特(Karl Barth)的释经学大著《罗马书释义》(译者:魏育青,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5月)中频繁使用的辨证句式,例如:“人性正因为是纯洁的,所以是不洁的;正因为未受挫折,所以经不起挫折;正因为是笔直的,所以是曲折的”(p.219.)这并不是什么“语言癖”或“语言游戏”,而是思想的必然要求。不过崇拜“纯艺术”的美国小说家纳博科夫(1899-1977)认为优秀读者应该关注文学作品的故事、结构、文体、语词、标点符号、字体等,而对于从文学作品中找思想是嗤之以鼻的,他在《文学讲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著,申慧辉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4月)中说“风格和结构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不过抽去了语言背后的那些思想,我不知道里尔克是否还能写出那些诗句。《时辰祈祷书·修士生活》第36节“你该怎么办,上帝,倘若我死了?……失去我你就失去了意义。” 《时辰祈祷书·修士生活》第61节“谁你给他这本关于他的书,谁就将埋首于这些书页,直到你左右着他将你书写。” 人和上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寻找我,我寻找你”,互相呼唤,彼此成就,似乎在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现代德国著名宗教哲学家)的《我与你》(I and Thou,陈维纲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1月)中得到了回响。《时辰祈祷书·朝圣》第29节“你啊上帝,我愿成为无数朝圣的人,更愿成为走向你的一队长长的行列,只为成为属于你的一枚巨大的断片。”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2月)中的思辩:“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因为“走到”意味着“彼岸的消失”、“信仰的终结”、“拯救的放弃”,在里尔克那里早就完美地融合进了其华美的诗句中。对于我们来说是复杂、艰深的宗教考辨在具有宗教传统的欧洲知识分子那里可能属稀松平常,“不过是空洞的废话”。不过,到底是里尔克的宗教思想成就了里尔克的诗或是里尔克的诗成就了里尔克的宗教思想?这可说不清楚,我也不感兴趣。我隐约觉得,诗应该是诗人的整体,诗人整体也应该是诗,“如迷忽觉,如梦忽醒,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苏”(马一浮语,1883-1967,儒学大师,学问、诗文、书法兼美),诗和生命迎面相遇、曲径通幽。
回到诗人。《时辰祈祷书·朝圣》第16节提到“他(诗人)必须向事物学习”,因为“事物,将上帝放在心里,没有被上帝离弃。” 向哪些事物学习呢?向“每一个事物,诸如顽石、鲜花、夜里的小孩”,为了写一首诗,诗人须感觉鸟的飞行、观察花的绽放、倾听大海的声音,这里“向孩子回归”的诗歌显现出大地般“温柔的母性”和绚丽迷人的泛神论音调,似乎引导我们,诗歌的吟唱和祈祷不是要把人带离生活本身,而是要落实为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方向(我国当代诗人)诗云:“我” ——
“听从一只鸟的教导
采花酿蜜,作成我的诗歌
“我看到好的雨落到秧田里
我就赞美;看到石头
无知无识,我就默默流泪” 诗人或者听到诗歌召唤的人应谨记:“向空中撒种,在地上收获”。(方向《出 神》)
来源:http://skywalk.blogbus.com/logs/2159468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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